精神的东西即使不大于物质的东西
据说, 科学家在阿尔卑斯山冰原发现了一具保存完好的原始人类的尸体, 通过对尸体上遗留的头发的分析, 他们证实, 原始人食物的营养成分的组成甚至比现代人更为平衡、科学, 其中既有蛋白质和少量脂肪, 也有较丰富的维生素和碳水化合物。这一" 证实" , 除了让当代人对自己百味尝遍、动辄美食不已的饮食结构发生怀疑而外, 那就是羡叹头发的" 生命力" 了。头发所寄生的肉体生命结束恒久, 居然几近" 永远" 不腐, 则离开人的活着的肉体又无多少可利用价值, 不离开人的活着的肉体又随时" 疯" 长, 若说它多么" 金贵" , 没人相信。却也有认为头发抵得过人的活着的肉体本身的, 不管你信还是不信。《曹瞒传》曰:" 太祖尝行径麦中, 令卒士无败麦, 犯者死。骑士皆下马持麦以相付, 时太祖马腾入麦中。太祖曰:' 制法而自犯之, 何以帅下? 然孤为军帅不可杀, 请自刑。' 因援剑割发以置地。" 这" 太祖" 是指曹操。行军路上麦半熟, 他制定了不能踩了庄稼的法令, 违者就杀头。他的将士们深知这" 制法" 的肃杀气, 马行至窄窄的垅道, 格外小心翼翼, 稍不慎弄歪的也赶忙" 扶" 以" 相付" , 恢复原先的样子。可偏偏曹操自己的坐骑不争气, " 腾入麦中" , 一毁就毁了一大片。这还了得! 于是他即刻声明:我该死。但我死了这大军谁来统帅呢? 因此我不能死。可法律是我制定的, 我制定的我自己破坏了, 更该死。这样吧, 就用我的头发代替我死吧。接着他就拔出剑来, 割了自己一绺头发弃于脚下。就这么" 死" 了, " 正" 了法。一个领袖, 一个统帅的性命其值几何? 其" 值" 当为他的全部权力拥有的总和, 可见头发之" 金贵" 。后人不少以这个故事印证曹操治下的军纪严明, 可须知, 阿瞒此人, 满脑子里是大谋略和小聪明。他能让人" 望梅止渴" , 想也是中国最早的一批心理学家。在当时, 你敢说他不是以军心涣散耍的一个斩发儆众的精神小测试吗? 各有解释。他的解释惟是爱护庄稼, 惟为老百姓的利益; 而他的死罪不可以死, 惟为国家利益。" 不然, 我阿瞒性命其值几何? 无非与大伙儿的性命相等值。" 不过, 人家犯了法, 他是不会只去削别人的头发的。事有特殊, 人更有特殊。其实, 论起头发的作用、价值的" 金贵" 来, 只是属精神意义上的。时髦说来, 精神的东西即使不大于物质的东西, 亦可作物质的东西的同等替代。曹操的头发相当于" 性命" , 也是对更古一些时候头发的作用、价值的演义和发挥。他只是个效法者。《吕氏春秋》上就有利用头发作为" 牺" 即祭品的记载:" 昔者殷旱五年, 汤乃以身祷, 剪发自以为牺, 祈福于上帝。" 五年大旱, 颗粒无收, 怎么祭天? 商汤便剪下自己的头发作为粮食的替代品, 这就是精神的等同于物质的。这也说明世界上自古没有" 上帝" , 因为头发这东西既不好吃也不消化, 而且还能噎人致死, 如有上帝, 等同于被谋杀, 不把汤" 喝" 了才怪。头发还与人的意识形态连在一起。《东观汉记》上说:" 和喜皇后六岁, 诸兄持后发, 后曰:'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 不敢毁伤, 孝之始也, 奈何弄人发乎? "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懂得什么? 哥哥们在嬉戏打闹中揪了她的头发, 大概是揪疼了便哭着找" 理由" 了, 就" 解释" 何以不能揪人发:" 我的头发和皮肤与你们一样是咱爹妈给的, 是不能受损的, 爱护它是表现孝心的开始呀, 怎么能揪俺的头发呢? " 和喜皇后在这么小小年纪便能对一个" 孝" 字的认识" 升华" 到如此" 高度" , 值得怀疑。疼就说疼呗, 与" 孝" 沾边吗? 可后来就被儒家演义到, 或说利用到、发挥到极致。" 发肤" 一说, 藉此找到了依据, 直接扯上人生最直接的崇拜的偶像, 闯进了" 百行孝为先" 这么一个伦理禁区, 足令和喜皇后的哥哥们" 哑然" 。曹操对他的头发的看重, 想必也是源自于" 孝" 的, 只是" 掉" 头没觉痛, 照样当他的统帅, 对他的事业与生命远无实质的损伤, 才有了刘备、孙权的霸业" 三十年河东, 三十年河西" 的到
头。况且, 他还全" 了孝名呢。头发是很快能长出来的, 自更" 对得起祖先。当今的人们同样很" 金贵" 头发, 不过延及于父母的不多, 延及到孝的含义的不多, 而只为美。那广告上的秀发一甩, 是相当动人的。这香波那香波, 这焗油那焗油, 也是为" 美发" 。更有西方的东方的染料, 说明美发也与时俱进。俗话" 灵人不顶重发" , 说秃顶比一头美发的人聪明, 纵如此, 人们也不会选择聪明, 男人尚且这样, 女人更不必说, 整天" 美" 得很累。可惜也有觉着不美的, 抑或说精神上反映的不同而已。" 好好的黑发怎么染成红的? " " 红色代表热烈。" 人人都会解释, 对头发自不例外。
人世间没有不能解释的事, " 公说公有理, 婆说婆有理" , 凡" 解释" , 就与本来面目有差距, 就有虚假的东西, 牵强的东西, 感状莫名的东西, 狗屁不通的东西。如按照和喜皇后, 及其后来的一些人们对" 孝" 的解释, 释迦牟尼创建的宗教, 是决不许" 剃度" 的。" 梳理" 头发, 有很多故事。
看露胳膊的女人与武人的风化
民国时期的军阀, 说起来净是些粗人。虽然自清末以来, 政府大力推行军事教育, 不仅在国内兴办军事学校, 而且花大钱往外送人留学, 不过, 经过几番混战之后, 真正混出名堂的, 大多是些识字不多的速成的讲武堂毕业生, 或者干脆就是像张作霖、陆荣廷、张宗昌这样大字不认得几个的土匪流棍。曾经叱咤风云的日本士官学校的毕业生, 大浪淘沙之后, 大概只剩下一个山西王阎锡山, 其余的不是折戟沉沙, 进了租界做寓公, 就是像刘文辉、刘存厚那样守个偏远的小地方, 做小诸侯了。至于少数几个美国西点和法国圣西尔军校( 那是戴高乐的母校) 的毕业生, 只有给人做参谋的份, 能混到校官就已经不错了。粗人当家, 行事难免粗糙, 或者说粗野。打仗的时候, 会许诺攻下城, 自由行动三天; 统治地方, 也往往以催科是务, 打军棍、杀人; 有断案喜好的, 则言出法随。胡帅张作霖有话, 刘邦约法三章, 我只一章:犯错就杀。全无前朝士大夫的繁文缛礼和多愁善感。不过, 粗人也有不高兴的时候, 令他们最不高兴的事除了吃败仗, 就是世风的日下。所以, 大多数军阀, 对维持风化都相当在意。前朝的士大夫也留意维持风化, 不过他们的重点多半放在兴儒学, 禁淫祀, 甚至不许唱戏方面。军阀是粗人, 心思没有这么细, 他们的维持风化, 眼睛只盯住女人的胳膊。民国是个女性服装变革的转折时期, 一方面是西俗东渐, 西式的裙服传入, 一方面是中国( 应该说是满人的) 旗袍改良, 两者都在曲线和身体暴露方面有所表现。当然, 也仅限于袖子变短或者变无, 露出或多或少的胳膊。大概当时中国的男人, 多数都是鲁迅说的那种, 看见白胳膊就会想到裸体的联想狂。所以, 一时间, 这些露出的白胳膊, 很是刺激了国人特别是某些男人的神经, 让他们在吞咽口水的同时, 认为有伤风化。军阀的眼光和心思, 与当时多数的男人所见略同, 但是他们手里有枪, 而且有权, 因此他们的反应, 往往变成严厉的禁查。于是, 露出胳膊的女性晦气了。从南到北, 到处都有军阀派的警察、宪兵和执法队奉命禁查, 满大街找白胳膊。张作霖查, 孙传芳查, 陈济棠查, 韩复榘查, 甚至连那个狗肉将军张宗昌也查。不仅命令部属去查, 而且在日理万机之余, 亲自上大街围追堵截。韩复榘特别讨厌穿短袖或者无袖旗袍的女人, 只要碰上, 上去就是一顿耳光, 然后关禁闭。一次, 把一群穿半袖学生服的女中学生也打了一顿, 关了起来, 直到山东教育厅长何思源告诉他, 这些学生穿的是校服, 是中央统一规定的, 这些哭肿了眼睛的女孩子才给放出来。
热衷于找女学生晦气的军汉们, 也同样喜欢找女学生当老婆或者小老婆。凡是有驻军的城市, 女中学生总有一些变成了军官家眷, 以至于有的女子中学校长感慨道, 学生都进了兵营, 学校没法办了。这种时候, 女学生露出的胳膊, 又没有关系了, 从某种意义上说, 很可能是这些露出的白胳膊, 刺激了他们对女学生的兴趣。
大凡转型时期, 人们, 尤其是握有权力的人们, 对女性服饰的变化都比较敏感, 在担心秩序失控的同时, 对那些其实很让他们赏心悦目的服饰变化, 表示自己的痛心疾首。那些脑袋里仁义道德和男盗女娼搅成糨糊的军阀, 当然也不例外。对这些人来说, 维持世道人心的惟一法门, 就是再一次把这些露出点什么的女人包裹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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